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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娘去世十年祭祀日来临之即,我觉得该写点什么献给嫂。因为,在娘的人生最后二十多年中,浸透了嫂的心血和汗水,也倾注了嫂的全部爱。没有嫂的那份纯真而尽美的爱,娘不可能活到八十多岁。 ——作者 )
娘离开人世已近十年了。作为一生饱经苦难的农村老人,能活到八十三岁,也算是高寿了。我们后人应该感到高兴和满足。然而,这些年来,作为她老人家的满崽,我心中一直有一种东西在磨蹭着,撞击着,始终无法平静下来。是什么呢?是嫂,是真情的嫂! 记得1997年11月9日,是娘去世的周年祭祀日。按乡俗,我特地赶回乡下为娘上坟,给她老人家烧几拄香和纸钱,以寄托为儿的一份哀思。刚走到离娘的坟地不远处,便见那里烟雾缭绕,鞭炮轰呜,还伴随着女人的号哭声:“娘啊……” 我知道那是嫂。她在为娘祭祀呢!顿时,我的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心中对嫂——一位十分平凡而又无比崇高的农村女性的敬佩之意油然而生。一幕幕往事如行云流水,在我脑海中一一浮现……
尽管家境贫寒,哥嫂结婚后, 这个家庭还是有过一般人家不常有的欢乐与幸福
哥和嫂的结合,堪称两个苦瓜一根藤。 我的老家是个贫穷的山区。人多地少,人平不到一亩田,且土地贫脊,旱不保收。稍一干旱,田里就开圻,没有什么收成。那时是大集体,要想让日子过出点儿“颜色”来,家里没有几个上山能捉虎、下海能擒龙的强壮劳动力,是绝对不可能的。一些人家一年干上头,还倒亏欠集体的,成为“超支户”。我家和嫂的家,就是典型的“超支户”。 先说我家。 我和哥都出生在父母的晚年。父亲死的那年,哥只有11岁,我才6岁。已经年满50岁的母亲,是位老实巴交的小脚女人。为了维持娘仨的生计,我和哥都成了挣工分养家糊口的劳动力。哥耙田、插秧、除草、割禾、积肥……只要干得动的,样样都干,没一天歇息的;我则为队上放牛。开始一头,后来两头,八岁时竟放到三头;娘也做一些不下水的农活,如打禾场,晒谷之类。尽管娘仨都拚死拚活想尽办法挣工分,可也挣不了几个。一年下来,还不如人家一个劳动力挣的多。没有工分,一家人的口粮也难以换回,就不要还说什么分钱了。因此,每年决算,我们家总是老亏欠户。少则几十,多则上百。那时上百元可不是小数目呀!队上一些人见我们只亏不还(根本没有偿还能力),就不同意队上借粮我们吃。因为,我们亏的其实就是他们的血汗钱。 记得1965年春节前,也就是父亲去世两年的时候,我们家已断了粮。为了使我们能过一个安稳的年,我娘不得不向队长哀求,希望队里能借点粮让我们度过难关,但遭到了队长的拒绝;娘又只好去向我的叔叔——父亲的同胞兄弟乞求。当时叔叔一句话差点儿让我娘出不了门:“街上那么多讨米的,你就不会带孩子们去讨要?”娘因此抱着我和哥痛哭了一场。再没了办法,娘真的只好带着我们去乞讨…… 嫂的家庭也比我们好不了多少。那时,他们一家五口,父母年迈,都是老病号;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也只是个半拉子劳动力;她和一个妹妹只能靠放牛挣点微薄工分。在那个年月,这样的家庭也自然成了亏欠户…… 因为穷,连肚子也难填饱,哥和嫂直到二十来岁才定亲。那时候,在我们那里,有钱人家的小孩,一般在摇窝里就定亲的,大的也不超过几岁。直到当婚论嫁的年龄才定亲的,就只有像我们那样穷苦人家的孩子了。当然,也有一辈子找不起女人而打光棍的。 哥和嫂定亲,是我离家几年以后的事。1968年初,因为家庭生活实在难以为继,母亲只好将我送给一个远在他乡的远房叔叔做养子,以减轻家庭负担。我离家后,家庭负担轻些,哥也逐渐大了,日子也就慢慢有了改变。这为哥嫂定亲成家创造了较为有利的条件。 哥嫂定亲是1973年元月。那时他俩年纪都不小了。哥21岁。嫂比哥还大一岁。他们定亲时,我正在学校读书,没去。后来听娘说,当时村里有人为他们作媒,娘还怕嫂嫌我们家穷,总是吱吱唔唔的,可媒人回来说,嫂和她父母都很满意,说我娘和哥都是吃过苦头的人,靠得住。虽然生活苦点儿,只要人好,以后的日子也会过得甜的。 这话其实一点也不假。我娘一辈子都是从苦水中泡出来的。她老人家一生生育了我们兄弟姐妹十二个,前面九个都未成人就先后夭折了,最后就剩了一个哥姐和我三个。那些夭折的姐,小的才几岁,大的有十五六岁。仅这一点,就够一个做娘的受尽打击和折磨的,再有锋芒的人也会变得无棱无角。何况,娘本来就老实巴交,且对人又十分热情诚恳。这样的婆婆对媳妇肯定会亲如儿女。 哥嫂定亲极简单。哥只给嫂做了两套粗布衣服,给她家送了点鱼肉鸡蛋之类的土产品。 1974年3月,哥嫂结了婚。婚后的生活正如嫂他们家说的那样,生活虽然不富裕,但很幸福。他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家里的大小事,总是共同商量,齐心去做。哥的身体好,是家中的顶梁柱,重事难活,他总是一人顶着;人也十分勤快,队里出工,家务忙活,他都尽量揽着,起早摸黑忙个不停。嫂也一样,除了出工,也帮哥忙里忙外。他俩都话语不多,只默默做事。因此,彼此相互配合得十分默契。从来未因什么红过脸或争吵过。夫妻间不红脸不吵架,这在我们当地是十分少见的。 尤其对待我娘,嫂可比亲生女还孝顺。那时的娘已经六十多了,由于一生的劳累和精神的折磨,人也苍老,病魔也多,经常三天两病。哥因事忙,照顾娘的事就全落到了嫂的身上。嫂对娘十分尽心,照顾得很周到,经常为娘请医生,抓药熬药。娘病得吃不下饭的时候,嫂总要想尽办法,弄点儿零花钱,翻山越岭跑十几里,去小镇上买点新鲜肉,打几个荷苞蛋,为老人调养身子。 记得有一次,娘突然半夜发急病,高烧、说胡话,甚至四肢抽搐。当时,哥正在外地搞水利基本建设,一时也无法联系上。嫂见状,急得像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穿了衣服摸黑就往外跑,一口气跑了七八里山路,找到大队赤脚医生家里。敲开门后,她气喘吁吁的一膝跪在医生面前,哭泣着求饶:“快……我娘不行了,快去救救她啊!” 医生当时还以为是嫂自己的娘病了,便说:“天这么黑,你怎么一个人来啊,你的嫂嫂和妹妹怎么不和你做个伴呀?” “不……是我这边的娘啊!” 医生一听嫂是为我娘而去的,很受感动。以前,农村一般婆媳关系都不那么融洽,有的甚至反目为仇。媳如此这般为婆婆,真算得是稀罕事。于是,医生二话没说,背起药箱就走。医生后来说,我娘当时已高烧到四十一度,再要迟两个小时肯定就没命了。 像类似的事情以后还多次发生过。 对于农村来说,最难相处的就是婆媳关系。这种关系处理得好,家庭和睦就没有多少问题;如果处理得不好,整个家庭都不可能安宁。那个时候,我们那里因婆媳闹矛盾搅得家里鸡犬不宁的,比比皆是。而嫂与我娘却从未红过脸。像这种婆媳关系,在当时邻近的十里八村也找不到。因此,村里人都很羡慕我娘,说她前世修了好德性。 正因为如此,尽管哥嫂婚后没几年哥就不幸去世,可嫂却一直将娘带在身边,尽忠尽孝十七年。
祸从天降,哥因公撒手人寰, 嫂做儿做媳、做爹做娘,排除万难顶立起这个家
1979年9月9日,这是一个让娘让嫂心碎的日子。这一天,哥永远离她们而去了。 在那以前,哥一直是生产队里的全能手。他不仅各项农活是理手,还是队上的业余电工。那一天,他根据队长的安排,早早起床去安装电动打稻机,准备中稻脱粒。由于打稻机很长时间没用,机件很多都锈死了,电线也被毁坏。他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多才安装好。就在最后接通电源的那一瞬,意外突然发生——他被电击中,从木梯上摔下来……就这样,他不幸结束了自己年仅28岁的生命。 得知哥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学校读书。我是刚恢复高考时从农村考出来的。听到消息时,我也哭了。我为从小就吃尽苦受尽罪的哥哭,更为我苦命的娘哭。我真担心娘受不了如此打击而与哥同去呀! 回到家时,娘已经没有了泪水和声音,只有那深浅不一的呼吸还能证明她活着。嫂一边哭一边拉扯孩子,还要处理哥的后事。她那枯瘦的身子,简直像一片在空中随风飘摆的干荷叶。目睹此景,我的心都碎了。 那是我人生中经历的一次最悲惨的事情。 当时,摆在一家人面前的最现实的问题,不是如何处理死者的安葬问题,而是如何维持生者的生存问题。 哥一去世,这个家庭的一切都坍塌了。当时,除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娘,还有一个两岁和一个未满周岁的两个孩子,这样一副重担,就要全落在嫂一个人身上了。嫂的身体本来也瘐小,又怎么能顶得起这片天地呢?在农村,没有劳动力的家庭是十分艰难的。因为,农村人的生存完全靠的是劳动力拚啊!当然还有,没了哥,一家人也没了精神支柱,没有了指望和靠山,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特别悲惨的是我娘。前面讲了,我娘这辈子命苦,先后生了十二个孩子,最后却只有一个儿子伴在身边(我姐在十几岁时就出嫁到四十里外的人家),然而,这个儿子又遭如此不幸,她老人家该怎么能支撑得住呢?真是老天爷不长眼啊! 尽管经与大队、生产队协商,由队里照顾八分田作为对老母的赡养(这对于一个田土少的山区来说,能做到这一点也算是不错的),但家里没有劳动力,这田土又谁来耕种?平时的柴米油盐谁来维持?仅靠嫂一个人能撑得住吗?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啊!当时,不仅娘担心,我也担心。那时我在城里读书,离家里很远,根本无法帮上半点忙。再说,要靠嫂长期来维持这个家也是不现实的。嫂当时还年轻,仅二十九岁。她不可能在这个家守寡一辈子。纵使她愿意,娘也不会忍心的。如果一年半截后,嫂要改嫁,娘和两个孩子又怎么办? “天啊,你真是瞎了眼啊!”娘整天号啕着。 我的心里也被搅成了一锅粥。终究也没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实在说,那时最受煎熬的还是嫂。嫂一直沉溺于无比的痛苦之中,一天几乎难说两句话。往日恩爱的夫妻,说散就散了。这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她更是渺茫不堪。同时,更让她难受的还是娘。娘一辈子的人生苦难,嫂是一清二楚的。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抚慰老人心灵的伤痛。每当她想起这些,泪水总是止不住往外冒。我真担心嫂经过这次重挫之后会一蹶不振。 可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种令男人们都很难直起腰的重压面前,嫂却变得无比坚强。 那天,嫂含着泪对我说:“你老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还是回学校去吧,别耽误了学业。” 我的鼻子一酸,对嫂说:“我走了,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这个……”嫂说,“只能由我来撑吧。” “你撑得了吗?” “撑得了的。”嫂沉思了一会儿说,“天无绝人之路。娘是我的靠 山,孩子是我的指望。再苦再累我也要撑下去。你就放心好了。” 嫂的话让我为之心颤。嫂没读过书,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村女人,面对如此重压,心地却是如此宽广,如此坚强,实在令我折服。 我当时是忍着巨大的悲痛和无可奈何接受嫂的建议的。 从此,嫂便成了这个家中的顶梁柱。对孩子,她是爹是娘,对老母,她是儿是媳。家里的一切事务都由她一个人扛着。那时田土已分到户,田里的活:耕种、除草、收割……家中的事:砍柴、做饭、洗衣、喂猪、拉扯孩子……什么事都是她一肩挑——从早到晚像个被鞭子不停抽打的陀螺。人累得又黑又瘦 。我娘根本帮不了她什么。 尽管如此,嫂也还是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如农忙赶季节,她一个人就是累死累活,也无法将几亩田的耕种与收割赶下去。为了不误农时,让一家人能有饭吃,她只好去请她的兄嫂和妹妹们来帮忙。 这里要提及的是,嫂的兄嫂和妹妹们都十分同情嫂和这个家。平时总是有求必应,不请也要来帮上一把。他们为这个家庭作出不少无私奉献。 就这样,在亲友们的帮助下,嫂还真的将一个濒临瓦解的家庭维持了下来。 嫂后来有些欣慰的说,她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再怎么苦都行,可千万别让这个家散了,也千万不能让老母受伤的心再沾上盐。在那段时间里,这些几乎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
为了老母和孩子的生活安宁, 嫂思量再三,毅然决然招了个上门郎
一个四口之家,仅靠一个女人苦撑苦熬——这不说在我们那个穷山村,就是富裕的地方也是难以持久的。嫂本来身子就不结实,又经历了夫死的惨重打击,再加上如牛负重的劳动负担,她的身体日渐不支,时间一久,就真的撑不住了。 记得第三年“双抢”时节,因为赶季节,嫂没日没夜拚着老命干着。一天下午,她担了满满一担谷子往家里走时,渐渐感到支持不住,但她还是咬紧牙关坚持着。可是,就在过一个小口子的时候,她用力一跨,突然感到眼前一黑,身子一晃,连人带谷一起栽倒在稻田里,顿时人事不醒。要不是有人及时发现,嫂就没命了。娘和两个孩子闻讯赶来,见嫂木呆呆坐在田埂上,脸色惨白,直喘粗气,都吓得直哭。 自从那以后,嫂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也真的不敢再冒傻了。嫂想得最多的,还是为了老母和孩子们,为了这个家。如果当时她真的倒下了,这个家也就彻底完了。因此,尽管有兄嫂帮着,可他们家那年的晚稻一直拖到秋后才插下去。面对严峻的现实,嫂不得不寻思新的生活出路。出路在哪里?她想过很多,但最终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招个上门郎,维持一个稳定的家。 不过,这虽然是不得已的办法,但要真的这么做,嫂还是不敢拿这个主意。一方面,对于这样一个负担沉重的家庭,要找一个上门郎并不那么容易。哪个男人愿意吃这个苦来为别人养老抚小呢?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我娘能同意吗?那时,在我们那个山村,传统的观念还很浓厚,,由女儿招上门郎的都极少,而由儿媳招上门郎几乎没有。娘作为旧社会过来的老人,思想观念显然比一般人更为传统。她能接受吗?应该说,后者是嫂最担心的。她怕弄得不好,还会剌伤老人的心。那是她怎么也不会忍心看到的。 在这种现实面前,嫂一直犹豫了很久。 其实,在嫂急的时候,她的姐妹们也在为她着急。一天,她一个出嫁到外乡的姐姐给她带来一个消息:他们附近有个男人,和我们同姓,也与哥差不多年纪,原来结过婚,后来妻子病死了,家里没什么负担。嫂的姐说,如果嫂同意,可以请人去说说。 嫂当时还是动了心。因为嫂觉得,走这条路只是迟早的事,只要对方人好,能接受这个家的现实,那就是好事。至于娘这里,这一关也是迟早要过的。嫂想先把男方看准了,弄定了,再来做娘的工作,也许还好讲一些。于是,嫂同意她的姐去了解。 打听很成功。那个男人叫柱子,人本分,性格开朗。听了情况介绍后,他对这一家的不幸十分同情,当即答应下来。 嫂对这样的消息当然高兴,但她没有急于去见那个男人或同意那个男人来家里见面。因为娘还不知道这件事,她老人家又会是什么态度呢?在以后的几天里,嫂多次想试探老人,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了。她真的是怕老人家接受不了。无奈,嫂不得不将我叫了回去。 嫂见到我时,心里仍怀忐忑,怕我也产生误解。她首先将那人的情况向我详细说了一遍,然后解释说:“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稳住这个家,好让娘和孩子们生活得安稳些。真的。” 实在说,我是最理解嫂的。自从哥死了以后,嫂为这个家倾注了自己全部心血。她的日子过得是多么的艰难拮据和多么的无助啊!现在她这么做,绝对是不得已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于是我对嫂说:“嫂啊,我支持你,只要你说好,就自己做主吧。至于娘的工作,我负责!” 嫂见我如是说,仿佛肩上千斤的担子一下卸了。她长长舒了口气。 那天夜里,嫂带着两个孩子早早睡了,我端了把椅子坐到娘的面前,将嫂的想法和盘托出。听了我的话,娘半天没吱声。但从她的表情中,可以看得出她内心的翻腾。于是我趁机开导说:“娘,您不是一直对嫂看得比闺女还要重么?就只当招了个上门婿嘛!” 过了很久,娘终于开口了。她说:“这孩子(指嫂)也实在可怜。我多次要她一个人走,她硬是不肯。你看如今累的,如果再这么下去……要是真的有这么个适合的人能来帮她一把,肯定是好事……不过,你晓得那人又怎么样呢?一家这么重的负担,他会愿意?哪有肯为别人白抚养孩子的呀!弄得不好,还会尽沤气,孩子们也遭罪……” 我听着,也沉默了。娘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在我们那里,招郎上门的情况虽然有(当然像这种由媳招郎上门的情况没有),但很多都生活得很不如人意。有的是和孩子搞不来,有的是和老人搞不来;有的是两夫妻只顾自己,根本不顾老人和孩子们的死活。如果弄了这样的男人,这个家也还是维持不下去的。这事儿,谁也打不了包票啊! 娘见我不语,就又说:“要不,还是让她一个人去吧,我带着孙子们慢慢的熬吧。” “那肯定不行的。”我摇了摇头说:“嫂和我讲的很明白。她说她与那人谈的前提就是——她必须与你们在一起。” 娘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对娘说:“先试试吧。如果他来了,过得好就过,过不好的话,就随他们怎么办吧!再说,有我在,他们也不敢把你们祖孙几个怎么的。” 这时,娘长长叹了口粗气,说:“你说同意他们试试就试试吧,反正事到如今,我也无能为力了。” 这算是娘的应允。第二天,我将娘的话转告给了嫂。嫂也很赞同我们的想法,同意先试一试。 过了两天,柱子就来了。他个头不高,但身膀子很壮实,总是一副笑眉慈眼的样子。一张嘴很会说话。见面后,他说了一番深表同情的话,让人觉得很热烀。那时我已经离开家了。据说,当时嫂把娘要说的话都明说了,让他考虑。柱子听后,没有半点犹豫,说:“我是考虑好了才来的。既然我愿意来,我就要承担起一切。娘就是我的娘,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他的话,让嫂和娘都很感动。就这样,在以后不久,一家人就接纳了柱子。 也许是嫂和娘的命没苦到头,还有盼头的缘故吧,柱子来到这个家四五年,一直未改初衷,不仅人勤劳,把家里的事打理得像哥在世一样有色彩,而且待老人和孩子也很好。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娘后来私下里对我说,她对柱子还真有像哥一样的感觉。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选择随柱子还是随娘上,嫂二者都不肯舍弃, 她大胆带着婆婆随柱子回老家
柱子提出要搬回老家是五年以后的事。 柱子不想在这里呆了,要搬回他的老家去,原因其实不在家庭,而是家庭以外的缘故。 实在说,自从柱子来了以后,这个家庭的情况就一天比一天好了。特别是一年多后,嫂又生了个胖小子,这就将柱子与这个家捆绑得更紧了。柱子提出要回老家去,是因为我家的几个叔伯兄弟们,还有村里一些人的联合欺外。他们见柱子那样能干,把家里搞得红红火火的,甚至比他们还像回事,都心生嫉妒,明里暗里对他发难,排挤他,动不动就给他颜色看,让他思想上产生了很大压力。 这里要多说几句的是:我的几个叔伯兄弟实在有些过分。当哥去世的时候,他们都怕添麻烦,对我娘及一家人总是不理不睬。就是在嫂最难熬的日子里,他们也没谁肯出面帮上一把,简直比旁别人还不如。可当柱子后来将这个家摆弄得像个家了,他们便眼红,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找岔子,与柱子过不去,有时还让他下不来台。 一次,一位老兄家的黄狗跑过来,在柱子刚喂的猪食槽里与猪 争食,还咬了猪几口。柱子很生气,过去踹了黄狗一脚,踹得黄狗汪汪乱叫。这其实是件很正常的事。狗与猪争食,还咬狗——不说是别人家的狗,就是自家的狗也是该打的。可就这么点儿小事,却把老兄一家惹火了,大人小孩一齐上阵围攻柱子,硬说他打狗欺主。老嫂还对狗指桑骂槐:“你也真不是个东西,上别人家的门还充强。瞎了你的狗眼!” 那次,柱子真的刻骨铭心,差点气得呕血。 这样的事,还发生过一些。每次,娘和嫂都护着柱子,没少与叔 伯兄弟们闹翻。有一次,娘还要与他们兄弟拚老命,但也无济于事。后来,柱子实在无法忍受,觉得再呆下去会更加困难,所以,他决定搬回老家去。这件事,无疑又给这个已经平静的家庭带来了晴天霹雳。 首先受到震撼的是嫂,感到进退两难的也是嫂。 凭心而论,嫂并不反对柱子回老家。她很体谅柱子的难处。因为我的那帮兄弟们的过份,让她也产生了厌恶。她甚至也不再想在这里呆了,愿意带着孩子们随柱子而去。可是,她担心的是我娘。娘那时已经七十多了,由于痛失儿子的折磨,加之经常患病,整个身子就像一根枯槁的树枝,随时都有被风折断的危险,哪能再承受又一次人离家散的打击与摧残啊! 又一次重大的考验摆在嫂的面前。一头是执意要走的柱子,一头是再也经受不了打击的我娘,究竟该怎么办呢?嫂陷入了痛苦的折磨之中。 这次,嫂没有与我联系。嫂后来说,这事我也没有多少办法的。如果非要我出面,肯定很简单地处理:娘由我负责,嫂和孩子随柱子而去。那样虽然省事,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娘的问题。像娘这样年纪的老人,没有多少别的要求,唯一愿望就是能和儿孙们在一起,过点安稳生活。如果又突然把她老人家从他们身边别出来,无论是从习惯还是感情上,都会给她老人家很大的打击。老人是怎么也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了。从那时起,嫂又开始苦苦寻思着,她要想出一个既要柱子,又要娘的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这事,开始嫂一直瞒着娘。在没有想出好办法之前,她是不会轻易让娘知道的。可是,后来娘还是从柱子和嫂的变化中看出了倪端。柱子和嫂平时在家里的话明显少了,脸上总布着一层阴云。娘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一天,娘趁柱子不在家时,悄悄对嫂问起了这件事。嫂开始本来不想实说的。她担心娘知道后一时支撑不住。可是,不知怎么的,就在娘问的那一刻,嫂心中积郁了很久的苦闷,一下子冲破了她能忍受的极限,像火山般爆发了,泪水滂沱而下。她猛然一膝跪在娘的面前,只喊了一声“娘”,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娘很快明白,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然,那么坚强的嫂,不会这样伤心。顿时,娘的泪水也涌了出来。 “孩子,什么事……告诉我吧,娘为你分忧啊!”娘哽咽地说。 这时,嫂站起来,将娘扶坐在椅子上,然后,才慢慢将柱子要回老家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娘听。娘一听也懵了。于是,婆媳俩又抱头痛哭起来。 哭过之后,娘问嫂:“你打算怎么办?” 嫂还在哽咽:“我也……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啊!” 娘虽然心里很悲痛,但她还是很同情嫂的。她不想让儿媳妇再为自己受难,就边擦泪水边安慰说:“你别为难了。柱子这孩子人还是很好的,你就跟他走吧,不要管我了。至于孩子,你们愿意带走也行,不愿带的话也可以。他们的叔(指我)会照顾的。” 娘这样一说,嫂哭得更加伤心。她边哭边说:“娘啊,我怎么会忍心丢下您啊!要走……我们一起走啊……” 应该说,嫂要带娘一起走的想法是哭出来的。她原来想了很久,也没找到个合适的办法。这一哭,办法倒有了。嫂后来又琢磨了很久,觉得还是只能走这条路。 嫂先把自己的想法和柱子说了,柱子一听,觉得是个好办法,便爽快地答应了。他说:“只要老人愿意,我任何时候都不会轻待她。只怕、、、、、” “你是说怕老人不肯去?” “是的,”柱子说,“婆随媳上别人家的门,没听说过的事呀!她又是老思想……” “不是那样的。”嫂说,“我们这叫搬家。” 嫂说得干脆利索,简直像个做政治思想工作的老手。我真不知道,我那一文不识的嫂,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聪明了。 柱子听着,连连点头。 嫂和柱子商量后,决定两人同时做娘的工作。柱子毕竟能说会道,他七说八说,真的就把娘的思想说通了。当然,他说的最让娘能接受的,还是嫂的那句话:我们搬家。 娘转变得如此之快,真是令嫂和柱子没有想到的,他们高兴了好一阵子。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半路里还会杀出个“程咬金”。 娘要随嫂一家去柱子老家的事传出后,在我那些叔伯兄弟中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暴跳如雷。有的说:“自古以来哪有婆婆随媳妇下堂的?真是荒唐!”有的说:“我们家族这么多后人,难道一个老娘还负担不起?他们这么做,明明是在贬低人嘛!”有的干脆将矛头指向我。骂道:“还不把那个无用的东西叫回来。连自己的娘都管不了,读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呢?废物!” …… 他们还硬是派人进城将我叫了回去。 听到这个消息,我也很惊诧。因为这毕竟是世间的罕见事。我娘又是怎么会同意的呢?难道……我当时有些懵。回到家后,我先找娘问了情况。娘这次显得特别舒畅。 娘说:“还是你嫂和柱子说的好。我一世人在这里没挪过窝,挪一挪也许会好些的。” “这只是挪个窝那么简单?”我说。 “我清楚你的意思。”娘叹了口气说,“你还不清楚你嫂的?我不去,她哪里会肯去呢!如今我也想通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和睦,哪里也是过日子。我不会因我不去,让他们四分五裂的。” 娘的话让我折服。看来,娘是打心底自愿的。我的心里也一下子踏实多了。接着我又个别与嫂和柱子谈。他们的话也完全是诚心诚意的,没有半点勉强,很让我感动。我这才吃了定心丸。 那天夜里,天上月明星稀,夜空有些深秋的寒意。叔伯兄弟妯娌及侄们十好几个人,都围坐在嫂的屋台子上。嫂和柱子也在座。只有娘却带着孩子们早早睡去了。这些人来的目的,就是要趁我在的时候,当着把话说清楚,以达到阻止娘跟嫂去的目的。 首先是老大开的口。他当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精神很好,也很健谈。他从柱子来到这个家后的情况说起,一直谈到他们听到娘要跟随去的消息。开始,他的语气比较缓和,可说着说着,嗓门就大了,火气也猛了。最后他动怒了,说:“我们这么一堂侄子侄孙的,也就这么一个长辈了,就是讨米也得把她老人家供养起来!还说要她老人家上别人的门去,这不是有意让人齿笑我们?谁出的馊主意呀?” 他一发怒,立即带动了一片。其他兄弟、妯娌、侄们都像着了火的鞭炮,有的挥拳头,有的拍桌子,个个骂骂咧咧的。很显然,他们的矛头是直指柱子的。 见状,柱子忙解释说:“我可是没出这个主意的,也没有资格将你们家族的老人带走。我只是说,如果老人愿意去的话,我一定尽一个儿子的孝心与责任……” 这时,嫂突然站起来,说:“这个馊主意是我出的。是我要将老人带走的。她是我们家庭的一员,我们有资格请她老人家同去。你们想怎么样?你们如今一个个装得像那么有孝心的样子,平时都干什么去了呢?” 嫂干脆直捅马蜂窝,这让那帮人坐不住了,他们闹得更凶,吵闹得一塌糊涂。但目标却始终对着柱子。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不表态了。我说:“都别再闹了。大家都是一片好心,都是为我娘着想。我应该感谢你们。不过,依我看,这事还是只能由娘做主。只要她觉得哪里生活舒服,呆在哪里都行。她这个年纪了,又还能活多少年呢,何必还要带那么多的框框嘛!你们说是不是?” 我这番话,无疑是一个宣判:裁定嫂和柱子的胜诉。可那帮兄弟们却老大不高兴,他们一齐将矛头转向我,骂我是个无能的东西。不过,我毕竟是娘的亲生儿子,能当这个家。他们拿我没有办法,只能一个个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闹过一阵后,老大见改变不了什么,就黑起脸,狠狠“啐”了我一口,起身便走。接着,其他人也在喧闹声中散去。这场闹剧就此收场。 这年冬天,嫂终于带着娘和孩子们,随柱子搬回老家去了。 就这样,嫂以她平凡的人生,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
老娘不慎摔断脊骨,瘫痪在床四年, 嫂尽心尽力服侍,尽忠尽到老人走上黄泉路
搬回柱子老家后,开始还是遇到了一些困难,主要是缺少房屋和土地。 柱子原来和他弟弟住一栋房,两人各住一厢房,共堂屋。当年柱子走后,房子全部给了他弟弟。由于还有老娘跟弟弟一家人生活,所以房子并不宽裕。不过,他们的困难,很快得到了柱子娘、弟弟、弟媳及村组的关心和帮助。为了让柱子一家人能有地方住,柱子弟很快临时搭建了间小屋让自己的娘住,把柱子原来的那一厢房,全部让给了柱子。为了解决种田问题,村组又采取了一些调剂措施,挤出了一些田土让他们耕种。就这样,一家人又在柱子的老家过上了安稳日子。 由于嫂和柱子都很勤劳,一家人的生活很快又过得火红起来。不到两年,他们就盖起了几间新房,把原来的房子还给了柱子弟弟。 在以后的几年里,娘在这个新的家庭里,生活得非常开心。不仅嫂和柱子还是一如既往对老人好,连柱子娘、弟、媳都很尊重老人,全不像我老家的那帮兄弟们。 也许,毕竟是我嫂命运多舛。过了没几年好日子,灾难却又一次次降临到这个家庭,压得嫂和柱子喘不过气来。 首先是我的小侄子突然一只大腿患上了严重的骨髓炎,几近瘫痪。先后在乡卫生院、县医院治疗好几个月,大腿股骨也差不多被锯掉了半边。在农村,孩子遇上这种病,是最令大人头痛的事。不仅经济上承受不了,仅服侍就让人够呛。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整天要人守候着,背上背下,驮进驮出,足足需要一个劳动力来对付啊!为了治好孩子的病,那段日子,嫂几乎天天守候在医院里,柱子则到处想办法借钱。他们家的亲戚朋友,几乎人人都借给了他们钱。要不是嫂的精心护理,柱子倾其全力想办法,孩子也许就瘫痪了。 可是,刚治好孩子的病不久,我娘又被摔断了腰椎骨,造成全身瘫痪。真是祸不单行。那年我娘已经七十九岁,想要医治好病已无望,只能天天趟在床上,不仅吃喝拉撒全靠人侍候,就连翻个身也要人帮助。这样,嫂刚侍候完孩子,连气也来不及喘,又要忙着服侍娘。确实吃了不少苦头。 那时的嫂,已有四十六七岁年纪了。由于生活的重压和精神的折磨,她已经显得有些苍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只脚还染上了严重的风湿病,经常痛得走路一跛一瘸。尽管如此,她还是要尽心尽力照顾老娘的生活:一日三餐饭,搀着解大小便,帮助洗衣洗澡……这些都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也不能间断的事。 还有,田里的农活,嫂也还要硬挺着去做。他们家的农田较远。以前,嫂去田里干活,一去就是一上午或一下午。可自从娘摔伤后,嫂每天至少要往家里跑四趟。一是担心老人寂寞,二是要为老人翻身或小解,弄吃的。在以后的那些年中,嫂就这样每天来回跑着,从未间断过。她那种持之以恒的精神,实在令人钦佩!他们的邻里都称赞说: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很难做到这样。 听柱子的娘说,有一段时间,我娘见康复无望,确实不再忍心折磨嫂了,就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一天,娘噙着泪对嫂说:“我已经活过八十了,活够了。我这辈子,实在给你添的负担太多,真的不想再连累你了,只是两个孩子,还要你继续吃亏……”娘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嫂听着,立即意识到了娘的想法。她感到既悲痛又惊讶,顿时泪水哗哗往外流。她安慰娘说:“您别急呀,病会慢慢好的。就是好不了,我也会一直服侍您的。您可千万不能有其他想法啊!” “孩子,你别管我啊!”娘哽咽着说,“你已经受够了苦,何必还要跟着拚呢!” “娘,您真的不能这样想啊!”嫂哭着说,“没了您,我会很孤独的呀!只要您活着,哪怕就这样趟着,我心里也踏实。我每次从外面回来,心里还有点儿指望……我能与娘说说话,再苦再累我心里也舒服啊!” 为了以防不测,从那时起,嫂就多了个心眼。她不仅时刻注意娘睡房的动静,还特地将娘床上、床边所有的绳索和利器之类的东西,都清理得一点不剩。这样,娘再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付诸实施。这样,娘只好依着嫂。 就这样,娘一直在床上躺了四年多,嫂也几年如一日,尽忠尽孝服侍老人,一直将老人送上黄泉路……
后记:1996年11月,娘终于走完了她苦难的一生。娘过世后,嫂哭了一场又一场,那种恸悲,决不是一般儿媳对婆婆的感情所有的,完全是嫂几十年对老人一种真挚无比的情感倾泻,不知让多少人动容。这些年来,每当清明节和春节来临之际,嫂总是要去娘的坟上烧几拄香,放几挂炮,以寄托对老人的不尽哀思。人们都说,这样的儿媳真的世间少有啊!(因为嫂不愿意宣扬,本文只好隐去当事人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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