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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
——汶川地震十周年祭
作者:周拥军    文章来源:研究室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8/4/26    
  •     车到映秀,我最强烈的感受是安静。
        几乎一瞬间,车上的欢笑声静止了。
        车窗外,偌大的停车广场静悄悄的。停车场边有几个小货摊,很安静,没有播放震耳欲聋的乐曲,也没有一个摊主高声揽客。
        我们踏上映秀的土地时,那场撼动世界的灾难已过去8年了。
        8年间,和岷江一般日夜奔流的时光之水带走了太多的印记,也包括那场惨烈的灾难留下的印记。
        绕过停车场,我的眼前为之一亮。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朝气蓬勃的新映秀。巍峨壮观的牌坊、整洁的街道、风格独特的小楼、宽阔得有点奢侈的连江桥、带有热带风情的高大树木……我总觉得这里不是一个劫后余生的山区小镇,而是欧洲小国的一个现代城市。
        关于那场劫难的所有印记被人们小心翼翼地收藏到了一处——映秀地震公园。这里曾是一所学校,一所充满了活力和希望的学校。但现在,它是一种记忆,一种惨痛的记忆。在这里,我看到了自然界极难一见的奇观,一幢楼的一半高高翘起,另一半没在地下,楼的下面,还有一幢看不见的楼。开裂、扭曲、挤压,把两幢相邻的建筑拼积木一般拼到了一起。
        园里,所有的幸存物都是破裂的。唯一一幢完整的建筑立在风中,但整幢楼已找不到一个没有裂痕的平面,它立在那里只是一种象征,我确信只要有一阵风,就能让它轰然坍塌。
        一块巨大的石头,映秀有史以来最沉重的石头被安放在公园的大门口。这块石头本不应出现在这个位置,千百年来,它一直安静地呆在小镇北面的山上,它整天的工作就是安静地看小镇袅袅升起的炊烟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它看到小镇一步步长大,人口由少到多,建筑由简陋到精致。但2008年5月12日的那个中午,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高高抛起,一直抛到现在这个位置。那一刻,它见证了小镇的破碎,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连同锅碗瓢盆,连同那些精致的建筑一起扬起、飘荡,又很快被埋没……岷江静止了,河床没了,成了山的一部分,江边的公路被肆意扭曲、撕裂,最后被漫天飞舞的山石埋藏。和公路一起掩埋的还有一辆辆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巴和大巴上的游人。
        巨石见证的还有一声声的呐喊,这些呐喊声有的来自江中,有的来自石砾堆中,有的则在寂静的地下,当这些呐喊完全平息下来时,一辆辆挖掘机停止了工作,粗大的机械臂无力地垂下来,留下一个个巨大的倒立的感叹号。
        连同机械臂一起静止的还有时间。时间第一次作为景物在地震公园向世人展示。时间就刻在门口的那块沉重的巨石上。时钟指向14时,分钟依稀停在28分的位置。钟面是碎裂的,是没有任何规则的碎裂。它以这样的一种破碎的方式,一次次地勾起人们心底的涟漪。
        一直陪着我们行走的是一位志愿者。一位声称不收任何费用的志愿者。她是一位母亲,至少曾经是。她唯一的女儿就埋在那幢歪歪扭扭的教学楼下。她的声音就象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的那次断裂一样,让我们置身于一片汹涌的悲情中。她说她的女儿那天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走出家门,此后,再也没有回来。她的一只手残了,是在废墟中挖残的。她说,她每天都要沿女儿走过的路走一遍才能安静下来,她以这样的方式表明,她没有放弃女儿,也没有离开女儿。
        站在映秀的制高点上看映秀,山环水绕的映秀显得那样的沉静。湛蓝的天空下,这座汇集了全国人民爱心和关注的城市处处焕发着强劲的现代气息,截断的岷江恢复了奔流,新修的公路上,一辆辆大巴又驰驱在江边。而那个母亲幽暗的目光和平静得让人窒息的讲述却一次次摇撼着我的内心世界。在这里,我们得以明白生命的沉重,沉重得可以击碎亿万人心底的平静;在这里,我们也得以领悟生命的尊严,我们不吝将所有的镜头都对准那个从废墟中挖出的男孩,他满是稚气的敬礼的动作,让世界为之动容。我们不惜将所有的赞美献给那个背着妻子的遗体匆匆回家的农民,尽管家园已经破碎,但他仍旧固执地要回到那里。因为家园不仅是一块起居耕作的土地,它还是心中灵魂的栖息地,没有那片土地,他的灵魂便将漂泊无依。
        望着匆匆奔流的岷江,我不能确认,那次来自地下十公里处的断裂是否因为地面人类无止境的索取,我同样不能确认,和废墟一起重建的是否有我们对大自然的认知,我能确认的是,除了那位依然生活在废墟中的母亲,映秀人已从废墟中站起来了。他们不再羡慕外面的繁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再选择外出寻找发达的机会,他们选择守候。守候这片精神的家园,守候一个个平静的日子。经历过一场生与死的磨砺,映秀人对平实而自然的生活有了全新的理解。
        离开映秀时,已是暮色苍茫。我的目光无法穿透夜色和映秀道别,唯有祈祷映秀人,每天都有一个美好的温馨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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